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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建筑的生命力

主持人:谢谢赵先生诗意的解读。这些年来,城市建设的速度很快,新楼不断拔地而起,很多老建筑都消失了。在尔冬强先生看来,每幢建筑都是有生命的。为了留存这些建筑的记忆,他带着一张1:500的上海地图,走街串巷,用光影记录了一座座老建筑的生命姿态。今天他将与我们分享《经典建筑的生命力》。(全场鼓掌)

上海的这些摩登建筑以它现代主义的精神气质感召和关照上海人,并逐渐融为上海现代城市精神的一部分

我是一个幸运的摄影师,在过去的30年里我把自己大部分的时光用在了对上海历史老房子的系统梳理和视觉文献式的拍摄中,我所记录的上海城市变迁,在欧美许多城市可能需要几代人才能完成。我曾经举办过一个反映上海和鹿特丹双城变迁的摄影展,鹿特丹市提供的展览图片就是由一家祖孙三代摄影家拍摄的。

上海有着众多的经典建筑,当你沉迷于这座城市流逝的风情片段和纷繁如烟的往事,你就无法自拔。从中国传统的古典建筑遗存到近代西洋建筑;从近20年出现的现代摩天大楼到青浦、嘉定等地出现的一大批小体量新建筑,这些经典造就了上海的建筑辉煌。上海在城市发展中付出了代价,也在经验和教训中逐步找到了一些历史建筑保护的方法和模式,我在自己出版的数十本书里探讨了这一过程。2013年我将带着这些成果,开始“尔冬强上海建筑摄影30年世界巡回展”,第一站将会是澳大利亚的墨尔本,那里也有数量众多的ArtDeco(装饰艺术)建筑遗存。

30多年前,我拿着1:500的上海地图,一条条马路、一个个弄堂梳理和拍摄上海老房子,悠闲的城市漫游,非常愉悦,我是在不经意间慢慢喜欢上装饰艺术风格的。开始的时候是对ArtDeco风格的建筑着迷,继而发现在上海的老家具、书籍装帧和大量老上海的家庭器皿中同样能找到ArtDeco的韵味,所以,我除了拍摄建筑照片,也开始研究这种风格。

ArtDeco究竟是什么?我的解释是:它是一种以现代主义为精神内涵的艺术流派,简洁、明快,讲究线条、色彩,充满动感和积极向上的情绪,人们将它翻译成装饰主义或装饰艺术派。装饰艺术脱胎于新旧世纪之交的新艺术运动,奠定于1925年以“现代工业装饰艺术”为主题的巴黎国际博览会。ArtDeco从非洲原始艺术和东方艺术中汲取了大量灵感和养料,而同时代的各种艺术流派,如立体主义、包豪斯学派、未来主义等都成了推动ArtDeco发展的力量。ArtDeco在世界范围内迅速流传开来。

那么,ArtDeco的时尚潮流是怎样来到中国的?其实,近代上海的发迹在世界城市史上是一个特殊的例子。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在丧失部分主权的情况下,由英美的公共租界、法租界和华界组成三方共治上海的格局。随着外国资本的渗透和中国民族资本的壮大,中国各地的移民和外国侨民大量涌入,人口迅速膨胀,上海经济进入了急速发展的时期,大规模的现代都市营造开始进入高潮,上海迎来了它的第一个黄金时代。

上海是近代中国的金融中心和商业中心。五湖四海的商品在这里汇集、流通,大量的热钱在这里流转;上海也是中国近代最大的出版中心,报刊密集,在传媒业、广告业推波助澜的作用下,在时髦消费主义的主导下,上海又迅速成为消费之都、娱乐之都和远东地区最大的不夜城;华洋杂居,东西方文化在冲突交融中,形成一股现代城市文明的潮流。正是在这样一个当口,以ArtDeco为代表的世界风尚裹挟着现代工业文明的轰鸣和美国爵士音乐的鼓点登陆上海,ArtDeco以其现代意义上的文化多元性和艺术和谐感,展示了前卫的审美模式和惬意的现代生活哲学。对于上海大多数新兴的资产阶级和职员阶层以及庞大的市民社会来说,ArtDeco艺术风格所营造的现代生活方式,一如好莱坞梦工厂制造的梦幻场景。一场现代主义城市生活的戏剧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隆重登场。

这些主要由美国制造的新鲜玩意,带着现代城市文明的理念大举入侵上海城市的公共空间和私人的客厅、卧室,在生活起居和视觉、听觉上占领了主导地位。ArtDeco风格的设计者们带着他们对几何图形交错排列的迷恋和对动感、线条和细节的狂热,将装饰派艺术极度优雅化和时尚化,这种带着ArtDeco精神符码的设计思想,犹如一道阳光,照亮了那个时代一切物质的和非物质的层面,从飞机、火车、轮船、汽车、建筑的设计,到室内装潢、家具、家用电器、生活器皿、服装造型,到音乐、绘画、戏曲、电影等等。

当这些摩天大楼矗立在我们城市的时候,上海人抬头仰望,一种崇洋心理油然而生,这种在以后岁月里被广泛批评的崇洋心态,其实只是上海人对现代文明的一种眺望。丰子恺在他的一篇文章里明白地写到:“摩天大楼更能适应物质文明的现代人的欲望,结果,最庞大而实用的建筑,在现代艺术界占了第一把交椅。”在1935年9月《中国建筑》杂志第4期,我们看到霞飞路恩派亚大楼立面上的三根垂直线条,代表着当时上海人新的思想和观念。

当1949年上海解放时,这些建于三十年代前后的ArtDeco建筑还相当年轻,它们沐浴在新中国的阳光里,闪耀着现代城市文明的光芒。它们充满活力,漂亮并富有浪漫的激情。当人们换上列宁装、中山装时,它们却依然风流倜傥、洋装在身,伫立在上海的街头,无意间形成了一种包容的城市物理景观。

上海的这些摩登建筑以它现代主义的精神气质感召和关照上海人,并逐渐融为上海现代城市精神的一部分。虽然这座城市曾失去了数十年的发展机会,但是当改革开放的时代来临时,上海人得天独厚的现代主义精神和与生俱来的自由创新、文明进步的活力再次得到前所未有的勃发。更令人欣慰的是世界城市建筑的潮流几度更迭,在发展变迁中许多大都市的ArtDeco建筑已经走出人们的视野时,上海的这些ArtDeco建筑却以不变应万变,得以整体地幸存下来,成为历史给予我们这座城市的精神遗产之一。这些建筑的精神气质将影响一代又一代上海人。

我们城市的建筑保护不能永远只停留在挂一块纪念铜牌了事,大量的历史梳理工作应该全面启动

上海ArtDeco建筑的设计主要来自于最著名的设计事务所公和洋行的贡献,匈牙利设计师邬达克和法国设计师P.费色尔也是这一时期最为活跃的人物。在上海的这一拨ArtDeco风格的建筑浪潮中,中国建筑师同样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他们是:范文照、李锦沛、关颂声、杨廷宝、庄俊、刘敦桢、黄耀伟、赵深、陈植、童寯、奚福泉、黄元吉、董大酉、哈雄文等,上海应该永远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为我们城市设计了一大批时尚摩登的建筑,如美琪大戏院、百乐门舞厅、恩派亚大楼、聚兴诚银行、大陆商场、大上海大戏院等等,这些建筑不仅融合了ArtDeco的常见特征,例如之字型外观、舷窗式的窗户、风格化的花卉和动物图案,同时还加入了独特的中国元素——云纹、古钱、八卦等,有时候还会加上闪电的图案,反映出整个城市的乐观主义精神和奔向新时代的决心。至今这些房子依然是我们城市各个角落的地标之一。

我个人觉得上海的每一栋经典建筑都值得我们编写一份详尽的年表,其中最重要的历史人物还需编写年谱长编,我们城市的建筑保护不能永远只停留在挂一块纪念铜牌了事,大量的历史梳理工作应该全面启动。

我几天前刚刚完成一本新书 《邬达克年谱长编》(初稿),为了这本书我寻找了一切可以寻找的材料,系统研究了邬达克在上海建的每一栋建筑,翻检了当年的报纸杂志和邬达克的书信往来,查阅了邬达克的建筑施工图纸,并数次前往匈牙利和斯洛伐克,走访了邬达克的母校、邬达克的出生地和墓地,并采访了邬达克的后人。

ArtDeco风格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将近百年来,始终有一批狂热的推广者和追随者,沉醉在ArtDeco风格所营造出的那样一种优雅和永不落伍的摩登氛围中。创造出ArtDeco风格的先驱们一定不会想到,他们导演的那一出城市大众文化的戏剧在东方巴黎的上海,至今没有落幕。

许多人是通过读张爱玲的小说来了解上海的,其实孕育张氏文本的物质化背景从来也没有离开我们的生活,特别是散落在上海街头的这些ArtDeco建筑,始终以摩登的姿态和时髦的光彩引领着上海的时尚,也给世界留下永久的回响。

近些年,我带着上海ArtDeco的研究成果走访了世界许多城市,也举办了一些展览。在迈阿密、纽约、东京、德黑兰、亚历山大等城市找到了许多ArtDeco风格的痴迷者。我的老朋友、美国迈阿密的市长还多次带团专程飞来上海探访上海的ArtDeco建筑,并交流ArtDeco建筑保护的经验。如果说上海还有什么富有魅力的历史资源可以整体包装推向世界的话,那么善待我们城市这批包含浓厚现代精神的历史遗赠,必将迎来全球欣赏的目光。

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那一轮大规模的城市营造中,我们收获了上海ArtDeco这个至今仍然可以让我们为之骄傲的艺术风格。今天上海再一次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我们能不能给世界再贡献一个真正的上海风格?我们同样有理由期待。

来源: 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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